多元化金融科技教材
跨境貿易驅動 台灣RWA具潛在商機
RWA透過穩定幣交易,收付時間短、企業融資快,關鍵在於能否跨鏈跨境、建立健全法規。
美國《天才法案》通關後,全球掀起一波穩定幣發行熱潮,若台灣也推出本土版的穩定幣,需求從何而來?
全球現在有將近200種穩定幣,其中USDT及USDC兩大龍頭市占率穩居80%以上,堪稱鏈上法幣,本土穩定幣要從激烈競爭中突圍,必須有獨特的應用場景,台灣有完整的產業供應鏈、出口貢獻度名列前茅的半導體產業中有不少經營體質雄厚的中大型核心企業,核心企業上游廠商的貿易應收款若能經由代幣化轉換成鏈上投資商品,不但可以為國內本土穩定幣帶來具發展性的應用場域,也可紓解傳統貿易融資的痛點。
貿易融資的目的是為了緩解交易收付款時間差所造成的資金壓力,對於體質敏弱的中小企業而言,尤其重要。相較於大型跨國企業,中小企業在供應鏈中的議價能力較弱,往往需以賒銷方式爭取訂單,必須先墊付所有生產成本,卻得等到出貨驗收後才能收款,企業在這段資金空窗期若無外部融資支持,將承擔極大的財務壓力。一旦資金調節失利,也可能波及上下游,危及供應鏈整體的穩定性,然而貿易融資涉及銀行、進出口商及物流業者等多方交易,流程複雜、成本高,再加上全球金融海嘯以後,全球金融法規趨嚴、銀行融資條件緊縮,中小企業往往不得其門而入,依據亞洲開發銀行在2022年的報告,全球貿易融資缺口高達2.5兆美元。
以信用狀為例,流程繁瑣、昂貴且緩慢,根據統計,信用狀的相關銀行手續費、保兌費等,總成本可能高達交易金額的1%至3%以上。自1990年代後,取而代之的是以應收帳款買斷與供應鏈金融為代表的新模式,但礙於資訊不對稱,供應鏈金融通常僅涵蓋與核心企業有直接業務往來的第一級供應商,位處供應鏈深層、對資金有的需求迫切性最高的「長尾」中小企業卻往往無法取得資金,而成為全球供應鏈中最脆弱的一環。
資產代幣化(RWA)核心精神在於將區塊鏈技術應用於現實世界資產,將傳統流動性差、不可分割的資產(如由交易所產生的應收帳款),轉化為在鏈上可編程、可分割、可全球流通的數位代幣,再經由鏈上管道配銷給投資者,或投入DeFi協議中作為抵押品,透過超額抵押借貸模式轉換為流動性,此種作法可增加資金供給能量,有助於降低融資成本,將融資對象從供應鏈核心企業延伸到上游長尾小型供應商。
舉例而言,台積電為全球供應鏈的「錨定企業」,應付帳款天數平均為60天至75天,意味著台積電的數千家供應商,必須承擔近2個月以上的資金壓力,AI浪潮帶動市場對先進晶圓製程和封裝技術需求暴增,半導體供應商需要鉅資支持擴廠支出,但融資條件卻遠不如台積電,若金融業者能發行半導體產業龍頭應付帳款為擔保的數位代幣,此種代幣有核心企業的信用加持,可作為供應鏈企業間的付款工具,亦可透過發行機構或次級市場變現,讓更多上游協力廠商及時獲得資金融通。
相較於傳統信貸模式,RWA風控的關鍵不在於銀行本身,而在於透過跨平台的數據源,強化風險監控的縱深廣度,並且透過經濟誘因,確保各個利害關係人負擔起應有的角色責任、得到與其所承擔風險相匹配的報酬。全球去中心化的RWA信貸平台先行者Centrifuge即是利用區塊鏈技術,使企業資訊(包括與供應鏈上下游交易活動、聲譽等)得以在商業機密獲得充分保護的前提下,成為融資風險評估的基礎數據,Centrifuge願景是發展全球供應鏈的「全球業務圖譜」,透過掌握供應鏈上下游交易關係,建立更精準前瞻的風控機制。
然而單靠數據和區塊鏈技術無法完全消除風險,區塊鏈只能保證「上鏈後」的數據不可竄改,無法保證「上鏈前」的數據真實性,鏈上風控須輔以鏈下審核與認證機制,才能有效降低風險,諸如Centrifuge此類的去中心化信貸平台涵蓋了巨量的資產,個別資產的風險須仰仗平台以外第三方專業機構(包括資產發起人和承銷商等)加以把關。有別於傳統信貸體系中,銀行同時扮演承銷商與投資者的角色,Centrifuge此類的去中心化信貸平台,風控核心在於以獎懲機制為基礎的風險問責策略,啟動融資方案的資產發起人和承銷商必須為資產品質把關,並和投資者一起承擔風險,以減少任何可能會危害投資人權益的不當行為。
Centrifuge將資產代幣劃分為優先級及次級兩個級別,優先級代幣(Drop)發行給一般投資者,次級代幣(Tin)則由資產發起人和承銷商認購,貸款違約時相關損失先由次級代幣承擔,意即資產發起人和承銷商必須站在第一線吸收損失、為自己的產品負起最終責任。為強化資產發起人及承銷者的參與誘因,代幣的收益率反映風險溢酬,優先級代幣採固定利率模式、次級代幣則採浮動利率訂價。值得一提的是,貿易融資包括了貸款前中後處理流程,就整個流程來看,即使在代幣化環境下,交易無法完全由鏈上功能所取代,舉例而言,債款催繳、違約後強制執行程序,仍需回到鏈下來處理,代幣化的整體運作效率除有賴於鏈上下流程的協作以外,也要有健全的法律體制加以支持。
RWA對貿易融資所帶來的變革,絕非僅是效率提升的「數位化」,而是一場關乎流動性來源、風險與商業模式的「典範轉移」,它正將傳統上由銀行資產負債表主導的貿易融資模式,轉變為由資本市場驅動的新形態產業生態系,其成功關鍵在於風險控管,也在於規模經濟,代幣須能跨鏈跨境交易,才能擴大流動性,若各交易平台互不相通、彼此變成了「數位孤島」,或是代幣與其所表彰的資產間法律連結薄弱或在特定司法管轄區不被承認,則代幣化非但不能提升效率,反而只是將現實世界的摩擦複製到了數位世界,未來如何提升技術與法規的跨境互通將是RWA發展的主要挑戰。
目前包括IOSCO、CPMI等多家國際組織陸續針對國際RWA法規、會計、結算與AML/CFT標準提出建議,BIS也針對如何應用CBDC強化跨境支付效率提出建言,相關動態值得業界持續關注,並作為我國發展RWA政策依據。(作者為台灣金融研 訓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員 陳緹珍 ,本文轉載自《台灣銀行家》2025.12月號 )
網銀生存攻略
純網銀的優勢在於提供傳統銀行沒有的獨特價值;唯有創新與服務數位化,發掘自身優勢才是生存關鍵。
截至2025年上半年,國內3家純網銀累計虧損達新台幣85億元,跟去年同期相比還增加20億元、增幅逾30%,虧錢似乎沒有踩煞車的跡象。雖有評論直指純網銀虧損,問題核心在於政策嚴格保守所致,但即便如金融開放程度更高的新加坡,網銀發展也同樣陷入虧損泥淖。坦白說,只依靠政策開放承作業務,也許有機會讓帳上數字好看一些,然要徹底扭轉劣勢,須先釐清純網銀虧損的結構性因素,並嘗試找出產品或服務亮點以突破事業瓶頸。
國內純網銀以樂天銀行於2020年底最早開幕,即將邁入第5個年頭,連線銀行(LINE Bank)與將來銀行則是分別在2021年初及年底開業。從開始營運至今,3家純網銀規模並非沒有成長,已吸引共約291萬人開戶,其中以LINE Bank最受青睞,客戶數已逼近215萬,將來銀行與樂天銀行則分別以46萬、30萬居次。客戶數量的成長,同時也反映在存放款規模的擴張,譬如LINE Bank的存放款餘額約分別為764億與665億元,存放比達87%,甚至還高於國內銀行業70%的平均。其餘兩家雖然還沒趕上LINE Bank,但將來銀行的存放比也將近60%,樂天則約為51%。
儘管3家純網銀業績不斷成長,但財務虧損卻也同步擴大,規模最大的LINE Bank累積虧損40億元居冠,與去年相比年增7億元;樂天銀行次之,累虧27億元、年增8億元;將來銀行居後,累虧18億元、年增5億元。換言之,純網銀積極擴展客源確實獲得顯著成果,但客戶數卻不能等比例地回饋到盈餘獲利,以至於客戶最多的業者虧損也最多,純網銀經營彷彿陷入了「做越多、虧越慘」的窘境。
可以理解必須給予純網銀足夠時間改善,畢竟任何公司從開業到損益兩平本就不易一蹴可幾,遑論銀行業之產品販售或服務提供,尚須經過主管機關核准。是以綜觀其他國家的純網銀或性質類似的數位銀行,普遍得要5至6年才有辦法轉虧為盈,譬如新加坡的純網路銀行,實際上也正面臨著嚴峻的財務虧損挑戰。
新加坡目前總共有3家鎖定零售客戶的純網路銀行(Digital Full Bank),分別是GXS Bank、MariBank以及Trust Bank,發展歷程跟台灣相似,皆為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於2020年核發執照、2022年正式開業。且遭遇的處境也和台灣一樣,均陷於業績的確有成長,但卻持續燒錢虧損之處境。虧損規模相較於台灣純網銀,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開幕迄今累虧金額高達9.75億新幣(約233億元新台幣);若只看2024單一年度,虧損也有3.6億新幣(約86億元新台幣),對照星國三大傳統銀行星展DBS、華僑OCBC、大華UOB,同年度淨利合計250億新幣(近6千億元新台幣),兩者差距實為天差地別。
從新加坡純網銀的股東結構檢視其發展生態系,與台灣相比毫不遜色,不論是東南亞科技巨擘Grab、新加坡最大連鎖超市FairPrice及系統電信商Singtel、大型跨國金融集團渣打銀行,乃至於國人耳熟能詳的蝦皮購物Shopee,故在開業之初也被寄予厚望能締造出傲人成績。然而,星國消費者顯然不太買單,縱使仍會被促銷活動吸引去新開帳戶,但要把多數財產從現有銀行帳戶,長期移轉到一家營運歷史不到5年的數位銀行,意願應不會太高。
更何況純網銀提供的服務,如果跟傳統商業銀行相去不遠,純網銀原本自豪的網路便利性優勢,勢必隨著傳統銀行積極數位轉型遭到嚴重擠壓。尤其在純網銀上線之初,全球金融市場恰恰遭逢疫情變局,COVID-19迫使多數傳統銀行必須更致力於開發無實體服務,例如DBS在2021年時曾投入3億新幣推動數位升級,較前一年增加14%,OCBC、UOB自然也不落人後。時至今日,諸如網路結匯、投保甚或智能理財等,傳統銀行透過數位管道提供商品或服務已是家常便飯。
此外,純網銀固然不用負擔實體分行支出,但為了搶攻市場占有率,多以較高存款利率招攬客戶,導致資金成本並不亞於傳統銀行。再加上短期間內業務拓展空間相對受限,導致消金手續費或存放淨利差皆難有顯著成長,營運開銷若又沒辦法有效儉省,產生巨額虧損也就不是太意外的結局。
新加坡如此,台灣亦然,兩國純網銀經營遭遇的困境其實大同小異。亦即不外乎資金成本偏高,以及能承作業務較少,缺乏傳統商業銀行的投資與財富管理收入。故針對純網銀如何創新業務以拓展財源,一直備受各方關切,尤有甚者,更認定虧損係因政策過於嚴格限制。但實際上,我國從開放設立純網銀之後,金管會即持續透過試辦方式助攻業者。現階段共有4種業務試辦中或已經正式開辦,包含法人開戶、房貸抵押權線下設定、聯貸案件參貸,以及跟電信業者異業合作販售保單,未來更將從現行的「試辦核准」開放為「原則自行開辦」。因此,把純網銀虧損完全歸咎於主管機關態度保守,此說法恐怕有失公允。
再者如新加坡,純網銀可提供商品或服務完全比照實體銀行,舉凡房貸車貸、跨境外匯、財富管理到數位理財等皆無額外限制,承作業務範圍遠較台灣多元。也就是說縱然像新加坡般開放市場,純網銀似乎還是無法擺脫虧損窘境,或許問題癥結不在於還得開放多少業務?而是必須思考有哪些是傳統銀行沒有,卻是純網銀獨有的利基市場?
例如業者就曾向主管機關建議,讓純網銀也可以銷售基金,並兼營證券投顧業務。為此,金管會確實也放寬了基金銷售機構及銀行兼營投顧之條件,改用資本適足率為標準,理應有助於純網銀逐步健全理財服務。然而,其他商業銀行作為基金銷售平台已行之有年,投資人很可能依然習慣透過網銀或銀行App進行基金的申購與贖回。純網銀如果只是把既有的基金交易搬到自家平台,即便給予手續費折扣,當價格優惠無以為繼,還會有多少客戶留下來?答案應該不會太樂觀。
其實不只基金銷售,從存放款到支付、匯兌,未來純網銀提供的服務必然將益趨完整,跟傳統銀行的業務差異亦將隨之縮小。與此同時,國內金融業早已掀起一波波的FinTech軍備競賽,AI客服、網路信貸、視訊對保如今幾乎是各家銀行標配,傳統銀行還兼具實體通路的信賴感。面對激烈競爭的國內銀行市場,純網銀若只依靠以削價策略試圖搶奪市占,產品或服務設計卻未能有不一樣的思維,不僅難以提高顧客黏著度,一旦淪為傳統商銀的網路分行,不僅邁向盈餘目標之路更為崎嶇難行,原本殷切期盼的「鯰魚效應」亦可能隨之落空。
但並非因而就全然否定純網銀的價值,事實上台灣金融產業得以不斷地數位進化,並提升金融消費者的用戶體驗,純網銀的隱形驅動力量不容忽視。惟在商言商,仍舊期待純網銀自身可以獲利,藉以印證此商業模式確實可行。對此,除了滿足傳統銀行服務需求以外,純網銀業務創新應當能有更寬廣的想像空間,比如扮演FinTech服務整合平台之角色,把所有可透過數位管道進行的金融交易悉數盡納其中,讓消費者能夠更方便、快速地一次性完成所有需求。又或是進軍虛擬資產,像是近來引發熱議的穩定幣,韓國網銀Kakao Bank正躍躍欲試,也許都是可進一步討論的方向。
當然,這需要給純網銀較大的容錯空間來配合,容錯文化實為支撐創新的重要支柱,包括放寬監理規範、強化社會容錯認知等面向。誠然任何創新嘗試終究不保證成功,但過度究責不免因而扼殺創意,即使失敗,亦可從錯誤中萃取養分,方能為純網銀發展創造出更多的可能。(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研究所首席研究員 王嘉緯 ,本文轉載自《台灣銀行家》2025.11月號)
穩定幣崛起 支付體系面對鯰魚效應
穩定幣正從加密世界走向主流金融。銀行應未雨綢繆,積極將威脅轉化為機會。
對全球銀行業而言,穩定幣不僅是一種新的支付工具,更是一套全新的、基於區塊鏈的金融基礎設施。銀行如何應對這場由穩定幣引發的支付變革,將直接決定其在未來10年的市場地位。目前穩定幣雖然超過90%的交易量仍圍繞加密貨幣交易、出入金及DeFi等鏈上場景,而在RWA結算(占3%)和真實世界支付(占6%)應用的滲透速度相對緩慢,但其在真實世界作為支付媒介的潛力正快速被發掘。
首先,穩定幣用戶正爆炸性增長,根據鏈上數據平台Artemis統計,全球穩定幣的活躍地址數在2025年初已突破3,000萬,年增長率高達53%。值得注意的是,其中超過99%的錢包餘額低於1萬美元,揭示了當前穩定幣支付的主戰場在於新興市場的小額P2P匯款和B2C零售支付。其次,Coinbase和Binance等行業巨頭正積極將支付功能整合至其龐大的交易所生態中,持續擴大網絡效應。面對此趨勢,VISA等支付巨頭已不再觀望,而是積極與Circle等發行商合作,將穩定幣結算整合進其全球網絡,提前為下一代的支付戰布局。
穩定幣之所以對跨境支付構成最大衝擊,源於其根本性的架構實現了資訊流與金流的合一。傳統支付模式下,由於各參與方(銀行、商家、支付機構)系統差異,資訊流與金流是分離的。以信用卡為例,VISA和MasterCard等國際組織的核心價值,就是建立一套全球共通的訊息傳遞標準,讓交易資訊得以在不同機構間流轉並完成授權,但資金的最終清算仍需透過銀行體系的多層結算。
穩定幣則徹底推翻了這個模式。所有參與方都在一個共享且無法竄改的分散式帳本上運作,支付指令、交易驗證、清算與價值交割,在同一個動作中瞬間完成。對商家而言,這意味著收入到帳時間從幾天縮短到幾分鐘,優化了資金應用的效率。
穩定幣的端到端成本主要由鏈上轉帳費和法幣出入金的費用構成。鏈上費用極低,例如在Polygon等網絡上,成本不到0.001美元,而出入金成本雖因服務商和地區而異(交易所約0.1%至3%),但總體成本仍低於傳統的管道。世界銀行數據顯示,傳統跨境電匯在計入中轉行費用和匯差後,平均成本高達6%以上,部分地區甚至超過10%,跨境支付儼然成為穩定幣決戰傳統支付體系最重要的灘頭堡。
儘管優勢明確,但穩定幣要全面撼動傳統支付體系,短期內仍面臨兩大核心障礙:信任與基礎設施。首先,傳統支付體系透過數十年建立的法遵與消費者保護機制,構建了深厚的市場信任。對於許多將風險控制置於首位的用戶,特別是大型企業而言,銀行的成熟監理與內控體系,以及在發生糾紛時明確的追索途徑,穩定幣的生態目前尚難以望其項背。對於企業而言,資金的安全性攸關組織商譽,往往比成本和效率更重要。
其次,基礎設施的瓶頸也限制了穩定幣的大規模普及。銀行作為穩定幣與法幣世界最重要的出入金樞紐,出於風險考量和監管壓力,對與加密資產廠商的合作普遍持謹慎態度。這使得穩定幣支付的應用仍較多局限於加密原生用戶或熟悉該領域的中小貿易商,尚難以滲透到大眾日常經濟活動中。企業端的採用也面臨網絡效應的難題。企業若要使用穩定幣,不僅需導入新系統,更需要其上下游供應鏈夥伴的協力支持,否則單方面採用反而會增加營運成本。因此,議價能力強、對供應鏈影響力大的跨國企業或電商平台,將是穩定幣能否在B2B領域大規模採用的關鍵指標。
穩定幣對支付產業最深遠的影響,在於它徹底顛覆以交易手續費為核心的傳統獲利模式。當支付本身的利潤被壓縮後,競爭的焦點將轉向基於支付流量所衍生的加值服務。
觀察Binance和Coinbase兩大加密幣支付領域巨頭,可發現兩種不同的演化路徑。Binance Pay採用中心化託管模式,用戶資金在其內部系統流轉。這種模式雖然承擔了更高的法遵與營運風險,但優點是能將用戶資金和數據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從而順勢推出換匯、理財、投資等高利潤的加值服務,支付本身變成了獲取客戶流量的入口,經由流量所帶進來的周邊服務才是獲利重心。
相反,Coinbase Commerce則偏向自託管模式(由客戶自己保管資金),不直接接觸用戶資金,主要收入仍是交易手續費。為擴展獲利管道,Coinbase積極與Circle等穩定幣發行商合作,向其龐大的用戶群轉介穩定幣理財產品並分享利潤。Circle自身則走上了第三條路,其CPN平台定位於基礎設施提供者,為銀行和企業賦能,透過收取平台使用費和解決方案服務費來獲利。這3種模式顯示,在未來的支付版圖中,生態系整合能力將成為決勝關鍵。
面對穩定幣的浪潮,銀行短期內被全面取代的可能性不大,但被動防守只會讓市占率不斷流失。建議銀行可採用以下3種策略,將威脅轉化為機會:首先,銀行可以選擇不直接發行穩定幣,而是扮演生態系中的關鍵角色,例如,擔任穩定幣發行商的儲備資產託管行,或加入如Circle的CPN(Circle Payment Network)平台,將符合規定的穩定幣整合進自有的支付服務中,透過換匯、資金管理等加值服務獲利。此策略風險較低,能快速切入市場,但挑戰在於跨系統整合的技術與資安風險,且可能面臨業務主導權旁落的長期風險。
策略二是主動出擊,發行自有數位貨幣。目前全球銀行業者中發行自有穩定幣者相當罕見,最具代表性者莫過於法國興業銀行,其透過子公司SG-FORGE發行了符合規定的歐元穩定幣EURCV,將穩定幣作為啟動RWA市場、鞏固該行於資產管理領域既有優勢的策略性投資。
策略三是較為折衷的路徑,如摩根大通發行的「存款代幣」(JPM Coin),其信用基礎更強,監管摩擦更小,適合應用於機構間的清算業務。存款代幣僅有商業銀行可發行,亦為銀行在穩定幣競爭中突圍的另一個可行選項。不論銀行選擇發行穩定幣或是存款代幣,生態圈經營能力是銀行切入市場的必要條件,這意味著銀行必須走出單打獨鬥的模式,學習如何與不同行業的夥伴合縱連橫,共同定義和創造市場需求。
穩定幣正在重塑全球支付的版圖,過去由銀行、SWIFT和信用卡組織壟斷的支付體系不會一夕崩潰,但一個更多元、更開放的競合(Co-opetition)時代已經來臨。(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員 陳緹珍,本文轉載自《台灣銀行家》2025.09月號)
神魔交鋒 銀行組AI防詐神隊友
鷹眼、天網、無塵室輪番上陣,國內銀行運用AI技術強化詐欺偵測, 攜手組建跨行AI聯防提升整體防護力,展現打詐決心。
近年來台灣頻繁被冠上「詐騙之島」之名,據內政部刑事警察局之統計,2024年詐騙財損高達502億元!為強化阻詐效果,國內各家銀行把風控從事後補救前移到事前阻斷,積極運用AI技術強化詐欺偵測,甚至攜手組建跨機構的防詐聯盟來提升整體防護力,這在國際上實屬罕見。這些技術應用在客戶交易第一線,從可疑帳戶即時預警、到人頭戶開戶前攔阻,AI的應用已實質降低用戶財損風險,並強化了客戶在使用金融服務過程中的安全感與信任基礎。
綜觀目前國內銀行業的防詐版圖,可以發現正從單打獨鬥,走向生態系聯防的新局面。由台北富邦銀行主導的「鷹眼識詐聯盟」開創了金融業防詐合作的新模式,該聯盟源自北富銀與刑事警察局共同開發的AI偵測模型,自2023年開始無償分享給同業採用。為突破傳統防詐模型僅能因應已知詐欺手法的限制,聯盟進一步引入聯邦學習技術共同訓練模型,在保持各銀行數據不出門的前提下,透過跨行聯合調校提升偵測效能。
元大銀行在加入鷹眼聯盟後,很快投入資源升級「元大天網模型」。該模型於2023年底試運行、隔年初全面上線,使警示帳戶相關的不法交易金額銳減逾7成。借助AI對交易行為的深度學習,平均可提前29天預警60%至70%的高風險帳戶,偵測精度較傳統規則法提升48倍。
凱基銀行在參與鷹眼聯盟的同時,也在信用卡交易導入「內外分流」的雙模型架構,將國內交易交由自建模型判斷,海外與跨境電商交易則即時串接國際發卡組織(VISA、MasterCard)的全球風險模型,於授權流程中取回風險分數,再結合內部規則做出最終放行、覆核或拒絕決策。此一設計有效彌補了國內樣本量遠大於海外、導致單一模型對跨境詐欺感知不足的結構性偏誤,並把風控「前移」至毫秒級的交易節點,讓AI從後台工具真正走到防詐第一線。
在收單端,凱基對直連商戶、平台型電商以及第三方支付所連接的次級商戶進行網域掃描,先從明確違禁品類與高風險關鍵字切入,命中即通報法遵與風控單位啟動下架或整改流程,必要時暫停受理刷卡。
永豐銀行落地AI識詐模型後,有超過50%的警示帳戶能在警政通報前即預先限制自動化交易,2024年分行臨櫃成功攔阻逾500起疑似詐騙、金額近3億元,全年AI模型攔阻疑似詐騙案件超過1,100筆,顯示預控機制已見成效。值得注意的是,永豐把「前台防詐」做成看得見、用得到的場景設計。自今年5月起,永豐在城中分行率先導入ATM區域AI人臉辨識門禁,要求「完整露出五官」方能進入自動化服務區,同時啟用專屬簡訊短碼「68807」與「防詐辨識通」網址查核工具,將「辨識真偽」這一步驟嵌入客戶日常互動之中。
鷹眼聯盟之外,台灣近年也興起其他形式的防詐合作聯盟,其中有些特別運用AI技術,突破跨金融機構間的數據孤島問題。國泰金控自主研發了聯合學習框架──CaFe,採用「資料不動,模型動」的聯合學習機制,期望在符合法遵且資料不出戶的前提下,協助金融同業掌握多元金融詐欺樣態,進而升級並加速防詐能力。在去年的聯合實證中,國泰也成功驗證透過聯合學習訓練的模型,相較於僅使用單一銀行資料所訓練的模型,在異常帳戶的捕捉率上可額外提升逾20%,顯示跨機構合作具備顯著成效。今年將延續此成果,於產業聯盟工作圈中推動金融業的落地應用。
同樣為解決跨機構資料無法共享的問題,玉山以「金融無塵室」作為技術與治理並重的底座,採取跨銀行即時金流串接架構,透過高強度加密與去識別化技術,在資料只進不出與不洩漏個資的前提下,串聯各金融機構的資料進行分析,即時掌握並追蹤可疑金流動態。透過整合同業數據,玉山原先僅憑自家資料無法識別的潛在警示戶大幅降低約80%,在二層交易關聯內連結到警示戶的比率提高29%,且整體查找的交易層數同步下降15%。2025年4月玉山金控與數位發展部成立「防詐實驗室」,期望擴大參與規模及跨業整合,找出更多潛在被害人,並以更短模型疊代週期追上詐騙手法的變化。
另一方面,公股行庫組成的「金融與科技反詐騙大聯盟」於2025年揭幕,由兆豐銀行號召臺灣銀行、合作金庫、第一銀行等9家公股銀行,攜手九大科技企業,共築更廣的反詐防護網。該聯盟結合AWS、微軟、LINE、Gogolook等科技龍頭的技術與資源,鎖定研發車手辨識模型、金融詐騙即時警示系統等六大工作重點。未來此公股聯防機制若見成效,將考慮擴編至民營金融業,並逐步納入投信、資管、虛擬資產等領域,共同對抗日益猖獗的詐騙犯罪。
除了透過AI技術守護客戶的財產,銀行業也嘗試在客戶服務領域導入生成式AI,希望能為客戶帶來更優質的體驗。不過由於金融業對風險法遵要求極高,目前多數銀行對於Chatbot等應用仍採取漸進、保守的設計,以確保答覆品質可控。傳統上,各銀行的智能客服大多基於FAQ知識庫與意圖識別模型運作,即先透過NLP分類使用者意圖,再從預先建置的知識庫中調取相符答案,而非讓AI自由生成回覆。為求精進,2025年7月玉山銀行與Google Cloud合作推出「AI房貸顧問」和「投資i-chat」兩項生成式AI諮詢服務,客戶在玉山銀行手機App登入後,即可使用這兩項功能,用戶透過「AI房貸顧問」只需輸入問題,系統即會調用Google Cloud的生成式AI模型結合即時搜尋,分析行內外資料後給出回答。若現有房貸戶有增貸需求,系統甚至能引導其以對話方式快速試算、一鍵申請適合的貸款方案,過程中自動帶入既有客戶資訊,使資料填寫量減少約90%。
投資i-chat 則是可讓顧客對於投資市場、金融時事與基金產品提出相關問題, 玉山結合投研團隊的專業觀點和即時搜尋的市場資訊,結合Google生成式AI模型以專業流暢的對話方式回應客戶,幫助顧客快速獲得精鍊的專家觀點;系統也會根據與客戶的問答互動,判斷客戶的意圖偏好,並確認顧客風險屬性提供產品資訊,讓客戶參考建議自主判斷後進行最適投資。
另一方面,AI Agent的創新應用也備受期待。以國泰金控為例,該公司正積極研發「跨場景金融AI Agent」系列應用,目標是打造具備上下文理解、自主決策與跨平台整合能力的智慧金融助理,進一步推動台灣金融AI Agent生態系發展。此類AI助理將從客戶日常的跨產品資金配置需求出發,探索多元潛在場景,例如當客戶同時面臨房貸、保險、投資、子女教育基金等理財目標時,AI助理可提供全盤整合的建議方案。未來這些助理亦可望拓展至支付、旅遊、優惠推薦等跨產業領域,透過Agent-to-Agent串聯實現一站式的智慧服務體驗。隨著金融業積極推動AI轉型,AI技術有望成為貼身的金融夥伴,為客戶帶來更安全、個人化的創新服務新篇章。(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吳文蔚 ,本文轉載自《台灣銀行家》2025.09月號 )
英國開放銀行夢醒時分?
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英國開放銀行正中這句流行俗語。它創立之初願景恢宏,如今現實的高估值泡沫破滅,金融革命的藍圖不如預期,挑戰浮現。
英國在2018年率先推動開放銀行,寄望打破傳統銀行壟斷、刺激金融創新,然而經過7年多,當初金融革命願景未如期實現。據英國Open Banking Limited Impact Report指出,截至2025年3月英國開放銀行的滲透率僅約20%,換言之,超過8成潛在用戶尚未使用開放銀行服務。同月,根據估算,英國開放銀行完成了3,100萬筆支付交易,但同期傳統支付管道每月交易量約有29億筆,換言之開放銀行支付只取得約1%的市占,在外網甚至被評論為「我們曾被承諾一場革命,結果卻只是微不足道的零星成長」。
英國開放銀行的創投熱潮在早期被部分專家稱為「泡沫」,認為大量資金追捧下的天價估值實屬虛高。隨著泡沫破滅,越來越多曾被熱捧的公司不得不面對現實寒冬,開放銀行領域的多家明星新創企業近2年來接連遭遇挑戰,有的倒閉退出,有的縮減規模、轉型求生。
英國開放銀行技術服務商TrueLayer在2024年9月大幅裁員約25%,不僅啟動緊急募資5,000萬美元,市場估值更降低約30%,使其自2018年估值超過10億美元的「獨角獸」身價不再。又如荷蘭銀行巨頭ING投入巨資打造的開放銀行平台Yolt,曾是歐洲開放銀行領域的先驅,但2023年ING決定關閉Yolt的B2B開放銀行業務,原因是市場迅速演變、競爭激烈,導致這項業務難以為繼。
這些案例折射出整個行業的困境:許多開放銀行相關新創企業至今尚未實現盈利,在資本退潮後不得不緊縮營運、尋找新的商業模式。更棘手的是,英國消費者和商家對開放銀行應用的採納遠低於預期。儘管英國監管機構自2018年強制主要銀行開放API、允許第三方服務存取客戶金融數據與支付指令,試圖催生各類創新應用,但大多數消費者對此概念依然陌生或興趣缺缺。
台灣的開放銀行第三階段於2024年1月正式上路,隨著「交易面資訊」的開放,第三方業者經授權後可整合客戶帳戶針對存款、信用卡、貸款、支付、手機門號轉帳進行應用。其中,開放銀行支付應用本質上類似於將既有支付流程「換軌」,亦即從發卡組織網絡改為銀行帳戶直接扣款,但對終端用戶而言,支付體驗並無顯著差異。在缺少大幅效益提升的情況下,要讓已習慣現有金融服務的用戶改變行為,其難度可想而知。
以英國現況為鏡,專家指出在英國許多用戶甚至不知道開放銀行支付服務的存在,或認為既有的付款方式已足夠便利,像Apple Pay等數位錢包,讓信用卡線上支付變得極為簡單,消費者因而缺乏動機去嘗試新的「帳戶直接付款」(Pay by Bank)。Payments Association政策總監Riccardo Tordera-Ricchi一語中的指出:「問題不在於開放銀行功能不可行,而在於其他支付方式已經非常好用了。」當現有卡片與電子錢包支付體驗流暢、安全,又有紅利回饋,消費者很難有足夠誘因遷移到尚未驗證的大眾化新支付管道。
國際金融顧問Bob Lyddon指出,英國開放銀行誕生於2008年金融危機後的監理改革思維,意在削弱銀行過度中心化的問題,但問題癥結並非技術孤島,而是監理把「資料可攜」當成萬靈丹,卻忽視了真正驅動客戶轉變的因素──利率、服務品質、品牌信任等,結果形成「政策強推、用戶無感」的斷層。
開放銀行採用率普遍低迷,因為它解決的是大多數人並未覺得存在的痛點,屬於一種「由上而下推動的創新」。英國金融圈過去幾年熱衷宣傳開放銀行成就,但在質疑者看來,這更像是強行營造的成功幻象。英國官方慣以「1,300萬活躍用戶」作為政績,但若仔細拆解,當中大量交易屬於一年1次的報稅或保費扣款,而非高頻日常支付。這種「低頻高額」交易掩蓋了真正的用戶黏著度,導致外界誤判採用率與影響力。
相較那些急需數位支付替代方案的新興市場,英國消費者本就被完善的金融服務滿足,自然對開放銀行的「革命」反應冷淡。綜觀英國開放銀行發展遇挫的幾大原因,包括:高估了消費者對這類服務的需求、低估了用戶為有限好處改變習慣的難度,以及過度聚焦技術實現而忽視了終端用戶價值。唯有針對這些問題調整策略,開放銀行才可能走出小眾利基,真正服務廣大客群,否則只能繼續淪為披著革命外衣的小眾方案,對金融業的影響止步於邊緣。
大部分地區的實踐結果顯示,開放銀行的落地遠比想像中困難,採用「鼓勵業者自願方式」者,如香港、新加坡、台灣等地區,皆因缺乏強制經濟誘因,導致參與業者興致缺缺,使用者規模難以突破。另一種模式則是如英國、歐盟、澳洲等採用「立法強制推動」,根據Statista報告指出,歐洲開放銀行用戶數預計2024年將達到6,400萬人,然而相對於歐盟4.5億人口,這個數字滲透率仍不算高,同時也有不少歐洲金融科技公司反映,部分銀行的API接口穩定性和性能仍有不足,影響第三方服務的體驗。
反觀過去金融服務滲透不足的巴西與印度,透過央行主導的公共數位基礎設施,正快速以即時支付帶動開放金融。巴西自2020年推行Pix,解決民眾面對的高卡費問題並提供即時到帳,同時強制大型金融機構分階段接入Open Finance,使資料共享擴及投資、保險與退休金,截至2024年底已累積近6千萬筆有效授權。印度則以NPCI的即時支付系統(UPI)並透過Account Aggregator一鍵授權多家金融資料,截至2025年3月已取得1.4億個授權帳戶。
開放銀行的本意是賦能競爭、釋放創新,但英國經驗顯示,只靠法規與API並不足以撬動市場。巴西與印度的成功提醒我們,當公共基礎建設、痛點導向與經濟誘因同時具備,開放金融才能跳脫泡沫與口號,邁向可持續且具包容性的金融生態。與其急於追趕「開放銀行」的名詞,更重要的是先問清楚:市場真正欠缺的是什麼?而監管與產業又願意付出多少資源,去解決這個痛點並建立共贏的商業模式。(本文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吳文蔚,本文轉載自《台灣銀行家》2025.08月號 )